情到深处难自抑 ——《仙剑奇侠传》的情感冲击

孑影吟风

　　“青山幽谷笛声扬，白鹤振羽任翱翔；往事前尘随风逝，携手云峰隐仙乡。”
　　——云谷鹤峰
　　英雄的诞生，必定有培育他的土壤。至于对英雄的喜欢，有人或是因财，有人或是因貌，有人或是出于景仰的延伸，也有人是出于一厢情愿的单恋……
　　事实上，李逍遥从名不见经传的渔村少年一跃成为仗剑江湖的大侠，的确有其客观必然性，而在主观设定上也合乎情理。在惯常的中国武侠神幻小说所定义的江湖中，大侠之后，十有八九会是又一个大侠，在武侠小说中尚且能如此体现，就不难理解李逍遥的成名原因了。他本就天资聪颖，爹娘和婶婶又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只要得一有伯乐之能的名师点拨一二，必成大器，结果机缘巧合就遇到蜀山剑派的酒剑仙。李逍遥父母早故，婶婶又带着他隐居起来，不问世事，所以江湖之间的种种观念对他没半点影响。自古江南多才子，李逍遥年少轻狂，一腔热血，觉得无事而不可为，整天做着大侠的白日梦；爹娘的名声和惊人业绩又使得他视父母为榜样，要是艺成天下行，必管不平事、杀不善人（妖）、取不义财；爹娘相识的经过，“神仙侠侣”的称呼，更让他憧憬一见倾心的浪漫爱情而不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传统婚姻。以上三点，决定了故事中李逍遥的定位，也决定了他在行走江湖过程中的爱情经历。而作为一个平凡人，他早期的侠气更多体现为乐于助人，很体贴女孩子，他只是个女孩子眼中的大侠，此时“侠”只能表现为“义”，而最后拯天下于水火之中，才真正完成了一种侠之大义。李的感情中，和灵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起初是因为名份，而后又因为恩情而升华为爱情；和林月如则一半传统、一半浪漫，“仗剑江湖为红颜”；和阿奴则是有点无意留情的成分，说阿奴单相思也罢。
　　对于“仙剑”的故事而言，赵灵儿与李逍遥之间的感情可谓是经典而且模范。李逍遥从吃下苗人给的“忘忧散”开始，直到在镇妖塔救下现出女娲原形的赵灵儿之时，他对赵灵儿的感情完全是处于一种模糊状态。在他的心目中，行侠仗义的自在生活本不该过早被双方的父母之命所约束，虽然在仙灵岛上的艳遇使他如沐春风，忘忧散实际上就是他思想中这种观念的假借。但赵灵儿始终是以真挚之心对待她的爱侣，甚至在怀孕之后，频遭大难，不惜耗费本身圣灵真元维护体内的生命。在故事中，赵灵儿开始并不知道她的母亲在婚姻和爱情上的双重不幸，但和巫后娘娘没有愧对丈夫一样，她的所有表现始终没有愧对“爱情”这两个字。在众多经历之中，她对李逍遥的关注、信任和依靠仍是一如既往，而李逍遥在镇妖塔内的回忆复苏，真情流露，才真正在心里接受了这份感情——传统的东西未必不好，毕竟真爱的实质最值得珍惜，至于是什么形式就不是那么重要了。镇妖塔内的赵灵儿虽现了原形，又被囚困，然而真正感受到对方海一般深沉强烈的爱，所谓“终身有托”，这时便再吃十倍的苦，她也无怨无悔。至于赵灵儿在故事最后以圣灵之术与水魔兽同归于尽，的确是悲壮的结局。说她担负起女娲一族的责任，拯救苗疆大地生灵也好，说她为人间和平舍生取义也好，这些大场面的赞扬始终不如儿女间真情的解释来得合适。“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赵灵儿始终以“报答”的本意来回应李逍遥的真情相待。“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中国人自古的美德，“定下三生之约必当从一而终”更是中国古代妇女恪守的信条。姑且不论其局限性，在赵灵儿的观念里，林月如待自己亲如姐妹，并无嫌隙，为了救护自己和李逍遥被断壁砸死已让她肝肠寸断；众人在白苗族见过巫后娘娘魂魄后，赵灵儿更得知李逍遥在冥冥中救助过幼时的自己（当然，这是否是巫后娘娘为考验李逍遥设下的局，现不得而知），既如此为了爱侣和后代，那么牺牲多少就已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虽然当时局势是只有她的死才能换来大家的生，但比起母亲的大义凛然，赵灵儿更多出于对丈夫和女儿的深爱。因为林月如已经做到了，所以她也能够做到，而且她还是必须做的……很凄惋，很悲痛，但“情”的境界至此已达巅峰。虽留下了无数遗憾，但玩家本不应强求这个结局的改变。
　　林月如在李逍遥的心目中估计是最符合他对爹娘“神仙侠侣”概念的对象。刁蛮也就罢了，她出身武林世家，父亲林天南又是江南武林领袖，就因为娇女尚武，才会有刁蛮个性。李逍遥对林月如而言，可能并不是最好的对象，但却是最理想的对象。林月如的人设就是江湖女侠形象，她和李逍遥在故事中的表现称得上典型的侠侣。主要的是，她的个性要强，并没有像赵灵儿那样形成对李逍遥的依靠，两个女孩子是完全的互补型。林月如耿直的个性、果敢的作风对整款游戏来说，是另类女性对中国古时侠义社会的点缀和再现，也是武侠文化和神怪文化的合理产物。她火热的性格下面，深藏着一颗温柔包容的心。林月如属于先做后说类型，对感情的表露只通过言行实现，虽然年轻，但对人对事的态度却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因为李逍遥对赵灵儿情深意重，林月如才觉得“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终身”。而当三人行走天下，李逍遥的情感总在两者之间徘徊不定，到了京城才终于对月如说：“当我找回灵儿，把一切都结束后，我们一起游山玩水，看遍人间美景，吃尽人间美食。”在承诺中李逍遥最爱的是林月如似乎已表白得十分明显。直到林月如香消玉殒，李逍遥才感念到林月如在感情上的理解、支持和宽容，并且在江湖路上一如既往的鼎力支持，可惜为时晚矣……
　　阿奴是苗疆白苗族长的女儿，也算是有身份有地位。古时的武侠世界，苗疆属“蛮夷之地”，向来为正统中原观念所不屑，李逍遥即使再没有等级门派观念，要是喜欢上她，也未免有些格格不入。故事中李逍遥对待阿奴情若兄妹，完全是患难至交，而不是红颜知己。而且李逍遥后来的表现也能看出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谈情说爱身上，遽变之下，人的心性有所改变完全可能。即便阿奴对李逍遥倾心，也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单相思。故事里的情况是，其时苗疆战火纷飞，人人处在生死边缘，更不可能有闲情逸致谈情说爱。故事最终，李逍遥痛失两位爱侣，悲痛欲死，世间种种都失去了意义，阿奴只能吹起短笛，送君远归。此情此景，我等唏嘘之余只能以“缘份”二字作答。不是李逍遥薄幸，也非阿奴无情，实在是缘份不到。阿奴在李逍遥的行侠历程里只是作为一种点缀出现，“仙剑”故事的后期，她加入战斗队伍，却很难替代林月如在这个小团体当中的地位。说是姚壮宪先生刻意安排，作为对李逍遥感情上的一种补偿，未免有失偏颇。赵灵儿贵为白苗族巫后之尊，又是李逍遥发妻，阿奴各方面都没有竞争力；论敢爱敢恨，又不比林月如个性鲜明。在李逍遥心目中，最多最多也就是个“好朋友”。何况以侠文化塑造的李逍遥性格，在两次情变之后，伤重如此，很难令他再去爱第三个女子。故事中阿奴的着墨不多，也是情理之中。
　　这是一个不需要英雄的年代。
　　如果同以往的中文武侠RPG一样，单纯把塑造游戏英雄作为主题，那无疑不会有“仙剑”今天如此深远的影响力。
　　这是一个需要情感的年代。
　　爱情这个人类语言中最为浪漫温馨的词语，几千年来，人们在不断发掘爱情的深奥含义，赋予其种种伟大而崇高的使命的同时，也为它涂抹上了美轮美奂的诗意色彩。在玩家观念中，当逐渐摆脱了血腥、暴力、战斗、色情的束缚后，游戏中的情感前所未有地成为人们心目中最为柔软的慰藉。
　　在“仙剑”之前，中文RPG游戏给予人的感动大多是史诗感，爱情友谊只是其中的成分。同多数人的看法相似，在《仙剑奇侠传》中，情感被第一次前所未有地表现为游戏主旨，而情感也一再被后来的制作者认为是可以改变传统中文RPG命运的魔力糖果。
　　其实在“仙剑”众多故事里，就已经对情感这一主线做足了铺垫，无论是林月如家中私奔的一对仆人情侣，还是韩梦慈对其做了和尚的夫君苦苦等待，桃花林中桃精少女与凡人的眷恋，蝶仙彩依对刘晋元的感情，甚至是蛇窟中反派角色蛇妖与狐精之间的情感，其实与李赵二人之情别无二致，但结局却各不相同。以化蝶而论，刘晋元因蝶美且弱（被蜘蛛网所困）而相救，彩依感念恩德，不惜一切代价回报，最后的结果却……刘晋元无知人之明，如果他肉眼凡胎的理由尚能成立，彩依最后的举动就只能让人落泪了。殊不知这才是“仙剑”最具功力之处：情到深处，实难自抑，玩家从此中能被情触动，叹世事无常，重新定位人生态度。不在于相聚欢而在于伤别离，从而唤起玩家对真情的珍惜，也就是“仙剑”的“柔情”真义之所在。
　　也许这就是很多人一次又一次重温《仙剑奇侠传》的缘由吧，虽然最终李逍遥未能与红粉知己并肩携手，笑傲江湖，但《仙剑奇侠传》中的爱情却几乎是物欲横流的现世中再难找寻的——残缺得让人心碎，悲伤得近乎完美。身处《仙剑奇侠传》之中，仿佛逃离钢筋水泥的丛林，烦扰喧嚣的都市，在“白鹤振羽任翱翔”的青山幽谷间遨游驰骋，快意江湖；在“仗剑江湖为红颜”的澎湃激情中体验主人公的侠骨柔肠，“游星戏斗弄日月，醉卧云端笑人间”。
　　《仙剑奇侠传》悲剧性的结局也是人们所始料不及的，但也正是它，才给整款游戏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虽然生命里没有那么多的刻骨铭心，但在时空宿命的面前，我们是如此无能为力，只有和心爱的人人鬼殊途，任由往昔在回忆中翻滚。
　　当《仙剑奇侠传》还存在不让赵灵儿、林月如香消玉殒的隐藏结局这个传言开始在网上流传，不知道有多少玩家为此彻夜难眠，只为了让她们与李逍遥花好月圆。但这只是个谣言，玩家们痛恨造谣的人肆意涂抹他们心中的完美，更抱怨制作者姚壮宪的铁石心肠。他们终于明白，悲剧无法改变。泰坦尼克的沉没让杰克和罗丝人鬼殊途，罗米欧与朱丽叶的家族仇怨让他们生死相隔——悲剧之所以能扣动人们的心弦，正因为他们带来的遗憾，永远也无法圆满的遗憾让观者怅然不已，回味久远。也许故事中主人公的命运无法改变，但在人们内心的时空中它将成为永恒。爱情是人类永恒的主题，在狂徒的笔下，《仙剑奇侠传》生动诠释了“爱情”这两个字。凡是被《仙剑奇侠传》感动的人，不是在游戏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就是游戏与自己的憧憬重合在一起，从而被深深触动心弦。
　　是的，也许我们并非膜拜《仙剑奇侠传》，而只是膜拜爱情。